楼道里的手机灯亮了又灭

那天晚上整栋楼突然断电，我正爬到六楼，眼前一黑，只好掏出手机按亮屏幕。光柱里灰尘浮着，墙壁上贴着几张褪色的健身广告。楼上有人喊了一嗓子，接着好几层都亮起手机灯，像萤火虫一样在楼梯间晃动。我靠在扶手上喘气，忽然想到白天在操场跑完一千米也是这副模样，弯着腰，肺里烧得厉害，眼前发花。体育这件事，很多时候就是把自己逼到某个临界点，然后等一口气缓过来。

小区旁边有个露天篮球场，水泥地面裂了缝，篮筐歪着，网早就没了。每天傍晚都有人在那儿打球，穿拖鞋的、光膀子的、背着书包刚放学的。他们不打全场，就半场三对三，谁输了换下一拨。有个胖子投篮姿势特别怪，球从胸口推出去，但准起来连进四五个。旁边看的人会起哄，他也不恼，抹把汗继续跑位。这种野球场上没有教练，没有计时器，犯规全靠喊，可每个人都认真得要命。

我上中学时体育课总被数学老师占，后来中考要考跳绳和立定跳远，全班突击练了一个月。体育老师姓吴，四十来岁，嗓子永远是哑的。他让我们在煤渣跑道上蛙跳，一趟又一趟，有人偷懒他就踢一脚屁股。那时候觉得他烦，现在想起来，那是我头一回知道身体也能被逼出记性。跳绳跳到手腕发酸，绳子抽到后脑勺，可某一天突然就不绊脚了，一口气两百个。那种身体学会一件事的感觉，跟脑子学会不一样。

前阵子看小区里几个老头打门球，球杆轻轻一敲，球慢慢滚过草地，碰到另一个球发出脆响。他们打得慢，半天才走一步，但每杆都商量半天，手势比划来比划去。旁边长椅上坐着个老太太，织毛衣，偶尔抬头喊一声“好球”。我站那儿看了二十分钟，一个球都没进，可他们乐呵呵的，收拾东西约明天再来。体育不一定非要出汗，不一定非要赢谁，有时候就是几个人凑在一起，把一件小事反复做。

去年冬天我跟着朋友去滑冰，租的冰鞋磨脚，才滑半圈脚后跟就破了皮。冰场上有个小女孩，大概七八岁，摔了爬起来，摔了又爬起来，膝盖上护具歪了也不管。她妈妈在场边喊慢点，她根本不听，越滑越快，头发被风吹到后面。后来她终于稳稳地滑完一整圈，冲她妈妈挥手，笑得露出缺了的门牙。我站在冰面上，脚疼得厉害，可看着她那样，又觉得这点疼不算什么。

手机灯还亮着，楼上有人开始用充电宝给手机续电。光柱晃来晃去，有人笑说这像演唱会现场。我忽然想起那些在路灯下打羽毛球的人，球飞进树丛就用手电筒找；想起公园里晨跑的人，天没亮就戴着耳机绕圈；想起健身房里举铁的人，对着镜子看自己龇牙咧嘴。体育这件事，说到底就是人跟自己的身体打交道。有时候在跑道上，有时候在楼梯间，有时候就是一盏手机灯照着脚下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