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那盏路灯亮起来的时候，老陈正好把最后一笼包子摆上蒸屉。

蒸笼冒出的白气在灯下散成薄薄一片，混着煤炉的呛味。他在这条巷子卖了七年早点，每天凌晨三点半起床，四点到摊，一直站到上午十点。去年体检，医生说他血压偏高，让他少站少熬夜。他嘴上应着，第二天还是照旧。巷子里的人都觉得老陈身体结实，能扛，可他自己知道，膝盖早就开始发酸，夜里收摊回家，上楼梯得扶着墙。健康这件事，有时候就像那盏路灯，亮着的时候没人留意，等它闪了、暗了，路过的人才抬头看一眼。

二楼的小刘在互联网公司上班，每天凌晨一点下班，回来时路灯还亮着。他习惯在灯下站一会儿，抽根烟再上楼。上个月公司组织体检，报告上写着重度脂肪肝，他看了两遍，把纸折起来塞进包里，没跟任何人提。第二天照样加班，照样在灯下抽烟。他觉得自己年轻，扛得住，可爬楼梯时喘的那几口气，骗不了人。健康不是突然没的，是一点一点从日子里漏掉的，像巷口那盏灯，先是偶尔闪，后来闪得越来越勤。

住在巷尾的王阿姨，每天清晨在路灯下打太极。她六十三岁，动作慢，但稳。有人问她为什么不在公园打，她说这里离家近，出门就是。她打了八年，风雨无阻，下雨就撑伞，下雪就穿厚底鞋。她以前膝盖疼，蹲不下去，现在能蹲能起。她不说“坚持”这种词，只说习惯了。习惯这东西，比什么药都管用。巷子里的年轻人从她身边跑过，赶地铁，赶打卡，她也不劝，照旧慢慢推手，像那盏灯，不慌不忙地亮着。

巷子中间有家小诊所，医生姓周，五十多岁，白天坐诊，晚上关了门就在灯下看报纸。他在这条巷子待了二十年，谁家老人有糖尿病，谁家孩子过敏，他都清楚。他说现在的人不是不关心健康，是关心得太晚了。血压高了才想起少吃盐，血糖高了才想起少喝饮料。他见过太多人，拿到体检报告才慌，慌几天，又回到老样子。健康不是考试，没有突击复习这回事，得天天过日子一样地过。

巷口那盏灯，去年换过一次灯泡。换之前，它闪了将近一个月，没人报修，直到彻底不亮，大家才觉得不方便。换灯泡的工人说，这灯用了六年，早该换了。六年，巷子里搬走了几户，又搬来几户，有人胖了，有人瘦了，有人戒了烟，有人开始跑步。灯不知道这些，它只是亮着，照着来来往往的人，照着一日三餐，照着那些被忽略的、平常的、却撑着一整条巷子活气的东西。

老陈收摊时，天已经大亮。他把推车锁在灯柱旁边，拎着空蒸笼往回走。路过诊所，周医生刚开门，两人点个头。老陈想，明天还是少蒸两笼吧，膝盖实在吃不消了。他抬头看了眼路灯，灯已经灭了，可他知道，今晚它还会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