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的栏杆上挂满香肠那年，我第一次在腊月里跑完了十公里

腊月里灌香肠的阳台，是整栋楼最有生气的地方。肉香混着花椒和白酒的气味，从铁钩上垂下来的一串串红白相间的肠衣里往外渗。我站在阳台上帮母亲翻动那些香肠，手指冻得发僵，却看见楼下操场上有人穿着短袖在跑圈。那人的呼吸在冷空气里拉成一条条白线，脚步落在地上，发出闷闷的声响。我忽然想起自己已经三个月没跑过步了。

小时候体育课是我最怕的科目。跳绳总绊脚，跳远永远踩不到踏板，八百米跑到第三圈就开始走。体育老师是个嗓门很大的中年人，他吹哨子的时候腮帮子鼓得像青蛙。有一回他把我单独留下来练立定跳远，我跳了十七次都没过及格线。他没骂我，只是蹲下来用粉笔在地上画了条新线，说今天跳过这条就行。那条线比及格线近了三十厘米。我跳过去了。

后来我才明白，体育这件事，说到底是在跟自己较劲。跑道上没有别人，只有上一秒的自己。那个穿短袖跑步的人，也许在跟三个月前的自己比，也许在跟昨天没跑完的最后一公里比。香肠灌好要晾半个月，跑量攒起来也要半个月才看得出变化。身体不会撒谎，你偷懒三天，配速就往下掉；你认真练一周，呼吸就顺畅一点。这种老实，比任何鼓励都管用。

工作以后我住进城里，楼下有个小公园，每天早上六点有人打太极，七点有人跳操，八点以后就只剩落叶和空荡荡的长椅。我选了最冷清的时段去跑步，跑完正好赶上公园管理员来开门。他骑一辆旧电动车，车筐里放着收音机，有时候播新闻，有时候放京剧。我拉伸的时候听他收音机里的声音，觉得体育这东西很怪，它既是身体的，又是耳朵的。

去年冬天我回老家，母亲又在阳台上灌香肠。她年纪大了，灌得慢，一节肠衣要弄很久。我站在旁边看，忽然发现她手背上有几道新的划痕，是切肉时不小心弄的。我说我来帮你灌，她说你灌得不好，松紧不均匀，晒出来不好吃。我就没再坚持。那天下午我去操场跑了五公里，跑完回来，阳台上多了一排新灌的香肠，在风里轻轻晃。

体育教会我的事情不多，但有一件很实在：身体需要被使用，被折腾，被逼到某个边界再退回来。香肠需要盐和风，身体需要累和汗。两者都不复杂，只是得花时间。腊月快过完的时候，我跑完了那个月的第一百公里。阳台上香肠已经收进了冰箱，母亲说再晾就太干了。我站在空荡荡的阳台上，觉得风里还有一点花椒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