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休时他在公园长椅上刷手机看孙子的视频

公园东侧那排梧桐底下有张掉了漆的长椅。中午十二点刚过，穿橘色工服的清洁工老周把扫帚靠在椅背上，从布袋里掏出搪瓷饭盒。他先没打开盖子，而是摸出一部屏幕碎了一道裂纹的旧手机，用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。视频接通了，屏幕那头是他刚满周岁的孙子，正抓着勺子往嘴里送米糊，糊了一脸。老周咧嘴笑，饭盒搁在膝盖上还没动。手机外放的声音不大，但经过的散步老人还是回头看了一眼。老周没在意，他盯着那块发暗的屏幕，像盯着一扇开在几千里外的窗。

那部手机是儿子淘汰下来的，屏幕裂纹不影响用。老周起初只会接打电话，后来站里的年轻同事教他装了视频软件，又帮他注册了账号。现在他每天中午都跟家里通一次话，有时孙子在睡觉，他就看儿媳妇发来的照片。照片存在手机相册里，他不太会整理，几百张混在一起，找起来得划很久。但他愿意划。以前在老家种地时，想孩子了只能等过年，现在隔着屏幕能看见娃长了几颗牙。手机电量掉得快，他床头备着充电宝，是超市门口花三十块钱买的。

这座城市的清洁工大多跟老周年纪相仿。他们凌晨四点上路，扫到七点换班吃饭，中午再扫两个钟头。以前休息时大家蹲在树荫下打盹，或者凑一起打牌。现在不少人兜里都揣着手机，有的看短视频，有的跟老家亲戚语音。老周不太看那些搞笑段子，他觉得吵。他喜欢翻孙子的视频，有时也看天气预报，看老家那边下没下雨。上个月老家收麦子，他通过手机视频看着收割机在地里跑，跟儿子说地头那棵老槐树该修剪了。信号偶尔卡顿，画面停住，他就等，不着急。

手机屏幕亮度调不高，阳光底下看视频费劲。老周有时把外套脱下来罩在头上，像个简易帐篷。路过的人瞧不见他在干啥，只看见一团橘色工服窝在长椅上。有一回风大，外套被吹跑了，他追出去好几步，手机还攥在手里没松。捡回外套他接着看，视频那头孙子已经在学步车里横冲直撞了。老周把音量调大，听见儿媳妇喊“叫爷爷”，娃含含糊糊发出一串音节。他应了一声，声音有点哑，又赶紧清了下嗓子。旁边长椅上坐着个戴耳机听歌的年轻人，压根没注意他。

老周不觉得这有什么稀奇。手机能看孙子，能跟家里说话，能知道老家的天气，对他来说就是顶好的事。他不关心芯片是几纳米的，也不懂什么算法推荐。他只知道这块碎屏的旧手机充一次电能撑大半天，视频接通时孙子的脸会出现在上面。有时信号不好，画面糊成一片，他就把手机举高些，像举着个小灯笼找路。站里发过一部新手机给每个片区组长，老周不是组长，他用的还是儿子给的那部。裂纹从左上角斜到右下角，像一道浅浅的闪电。他贴了块透明胶带，防止划手。

下午一点半，老周把饭盒盖扣好，搪瓷缸里剩的半缸水灌进嘴里。他站起来，把手机揣进贴身口袋，又拍了拍，确认不会掉出来。扫帚重新握在手里，他往公园西门那边走，那边落叶多。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，是儿媳妇发来的照片，孙子睡着了，手里还攥着半块磨牙饼干。老周没掏手机看，他打算扫完西门的落叶再找地方坐下慢慢看。梧桐叶子落下来，扫帚划过地面沙沙响，口袋里那部旧手机贴着胸口，有一点温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