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那盆薄荷是去年夏天从菜市场捡回来的，摊主随手掐了一截给我，说插水里就能活。我把它养在出租屋的阳台上，一个旧搪瓷杯里，水少了就添，叶子蔫了就搬到阴处。它活过来了，还长得挺疯，枝蔓朝栏杆外探。有时候我坐在旁边抽烟，看楼下行色匆匆的人，会突然想起某个陌生城市的清晨，空气里也有类似的气味。那种感觉不强烈，就是一下子把人拽出去几秒钟。

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远行是十九岁，坐绿皮火车去西北。硬座，三十多个小时，脚肿得塞不进鞋。窗外的风景从水田变成黄土，再变成戈壁，中间没有任何过渡，像有人换了块幕布。我邻座是个去新疆摘棉花的女人，她给我吃自家腌的萝卜，咸得要命。后来我在一个叫柳园的小站下车，风大得站不住，候车室地上睡满了人。那晚我躺在自己的背包上，听着头顶日光灯嗡嗡响，觉得自己终于到了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。

后来就习惯了这种短暂的消失。攒够几天假，买张票，去一个地图上随便点中的地方。不查攻略，不订网红民宿，到了再找住处。有时候住得远，每天坐公交进城，看当地人买菜、吵架、接孩子。我在昆明跟着一个老太太走了三条街，只为看她怎么挑菌子；在泉州一个庙里坐了一下午，看人求签、烧纸、往功德箱里扔硬币。这些事没什么意义，但比拍照发朋友圈更让我记得住。

路上遇到的人大多不会再联系。有个在泸沽湖开客栈的四川人，晚上拉我喝酒，说他以前在深圳做手机壳，赔了几十万。他讲这些的时候笑着，像在说别人的事。第二天我走，他还在睡，前台放着一把钥匙，压着张纸条，写着“门没锁，路上小心”。我后来想起他，总觉得旅行里最踏实的部分，就是这种不用交代来龙去脉的相遇。你知道你们不会互相亏欠，也不用费力维持。

有几年我哪儿也没去，工作压得喘不过气，周末只想瘫着。阳台那盆薄荷长得太疯，我剪了一茬又一茬，泡水喝，味道寡淡。后来有天加班到半夜回来，发现它被风吹断了一根主枝，耷拉在花盆边。我蹲下来看了很久，突然觉得该出门了。第二天请了假，买了张去徽州的长途汽车票。车上放着一部老电影，声音开得很小，我靠着窗，看田里的白鹭被车惊起来，又落下去。

现在我还是会出门，但不再跑那么远。有时候只是坐两站地铁，去一个没下过车的站，出站走一走。城市和城市其实越来越像，但人不一样。菜市场里卖豆腐的怎么切块，公园里老头下棋用什么方言骂人，这些细碎的东西拼在一起，就是一个地方和另一个地方的区别。阳台的薄荷又长出新枝了，我掐了一片揉碎闻了闻，清凉的味道冲上来，和某年某地某个清晨闻到的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