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的玻璃，老陈把脸贴得很近。里面第三排保温箱边上，护士正给一个皱巴巴的小家伙换尿布。那是他孙子，出生刚满三天。老陈每天早上六点从城东骑四十分钟电动车过来，就为看这十分钟。他不敢进去，怕自己身上的烟味和凉气惊着孩子。走廊里消毒水味道很重，他站了一会儿，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厂里篮球队打中锋的日子。那时候下班铃一响，他就抱着球往水泥球场跑，膝盖上的痂从来没好全过。

老陈的球衣是七号，蓝色棉布上印着白字，洗到后来数字都起了毛边。他记得有一年厂际联赛打到决赛，最后十秒他抢下篮板，从后场运到前场，三个人围上来，他还是把球扔进了篮筐。那球在铁圈上弹了两下才落进去，全场喊得他耳朵嗡嗡响。后来他抱着奖杯回家，路上摔了一跤，膝盖磕在马路牙子上，奖杯倒没碎。现在他膝盖上那道疤还在，天一冷就发酸，比天气预报准。

儿子小时候，老陈也带他去打篮球。小家伙运球像拍皮球，跑起来两条腿各走各的。老陈不着急，就在旁边看着，偶尔喊一声“把球拿稳”。后来儿子上了初中，个子蹿得快，投篮姿势却一直没改过来，手肘往外拐。老陈想纠正，儿子说同学都这么投。再后来儿子上了高中住校，篮球鞋留在家里鞋柜最底层，鞋底磨平了也没换。老陈有回翻出来看了看，又放回去了。

孙子出生那天，老陈在产房外面坐了一整夜。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打全场，跑到第三节腿就抽筋了，教练把他换下来，他坐在场边看队友打，手心里全是汗。现在他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，手心里还是汗。护士推着婴儿车经过，他站起来看了一眼，小家伙攥着拳头，像握着什么东西似的。老陈想，这手将来是打篮球还是踢足球，都行，只要别像他爸那样光看不练。

出院那天老陈去帮忙收拾东西，在儿子床头柜里翻出一张旧照片。照片上他穿着七号球衣站在水泥球场中间，身后是厂房的烟囱，天灰蒙蒙的。他把照片揣进兜里，抱起孙子往外走。孙子在他怀里扭了一下，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，在空中抓了抓。老陈低头看了看那只手，又看了看自己膝盖上那道旧疤，忽然觉得腿没那么酸了。走廊尽头透进来一片光，他走得很慢，怕晃着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