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的早市，炸油条的锅已经滚了。老周把面团抻长，贴着锅边滑下去，油面翻起一层细密的白泡。他那辆用来拉货的面包车就停在巷口，后门撑开，里面堆着面粉袋和几桶油。车身上溅着泥点，后视镜用胶带缠过两回。每天收摊，他把家伙事一件件塞回去，关上门，发动机咳嗽两声，也就走了。那辆车不算新，可它把锅、面、人，从一个清晨运到下一个清晨。

汽车在普通人手里，多半就是这样的角色。它不负责好看，只负责把日子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。有人用它拉菜，有人用它送孩子，有人把后座放平了午睡。仪表盘上的里程数一点点往上爬，像墙上的日历，不声不响。车里的脚垫磨出毛边，空调出风口卡着一枚硬币，这些痕迹比任何参数都诚实。它参与的生活，都是些具体的、琐碎的、非它不可的事。

造一辆车要经过很多道手。钢板冲压成形状，焊装线上火花噼啪响，涂装车间里车身浸进又吊起，最后总装线上工人钻进钻出，拧紧每一颗螺丝。这些环节离早市很远，可它们最终要交到老周这样的人手里。设计时考虑的后备箱开口高度，决定了面粉袋好不好搬。座椅的折叠方式，关系到能不能多塞两箱油。那些在图纸和试验场里反复调校的细节，落到地上，就是一个人弯腰的次数。

路上跑的车多了，路也跟着变。早市门口那条街，十年前还是坑洼的水泥板，现在铺了沥青，画了车位。车把人和货送到更远的地方，也把更远地方的东西带回来。老周的面包车去过隔壁县的批发市场，也去过城郊的仓库。车轮碾过的路，连成一张网，网里是无数个像他一样早起的人。车没有让生活变轻，只是让生活的半径变大了。

有时候车也会坏。老周那辆面包车去年冬天打不着火，他蹲在路边拧钥匙，拧了十几下，发动机才不情愿地转起来。后来换了电瓶，又换了刹车片。修车铺的小伙子说，这车再开两年没问题。老周点点头，他也没打算换。车跟人处久了，脾气摸得清，哪儿响是正常的，哪儿响要留意，心里有数。这种熟悉感，比新车里的皮革味更让人踏实。

天光大亮，早市散了。老周把最后几根油条装进袋子，递给等着的熟客。他擦了擦手，拉开车门，坐进去。发动机响起来，车身轻轻抖了抖。他挂上挡，慢慢汇入车流。那口炸油条的锅在后备箱里，还带着余温。车往前开，前面的路还长，日子也还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