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病房的玻璃，老周把脸贴得很近。里面一排小床，最靠窗的那个裹在蓝布里，是他的孙子。孩子哭了，小胳膊从襁褓里挣出来，在空中乱抓。老周的手指在玻璃上跟着动，像要隔空把那只小手握住。护士走过去把襁褓重新裹紧，孩子安静下来。老周退后一步，忽然想起四十年前自己抱着儿子在厂区空地上学走路的情景。那时候没有塑胶跑道，水泥地裂着缝，儿子摔了七次才站稳。他当时想，这孩子将来准能跑能跳。

体育这件事，最初的模样就是人身上的力气没处使。婴儿蹬腿，幼儿追跑，少年在操场上把球踢向墙角。老周后来送儿子去体校练过两年短跑，教练说孩子爆发力一般，耐力还行。儿子没跑出什么名堂，但每天清晨六点起床跑三公里的习惯留了下来。如今儿子三十七岁，在写字楼里坐一天，晚上回家还在小区里绕圈跑。老周有时站在阳台上看，路灯把儿子的影子拉长又缩短，像一根被反复抻拉的橡皮筋。

老周自己年轻时在厂里打过篮球。水泥球场，铁架子篮板，球投出去碰到篮筐发出闷响。他们车间队拿过两次厂冠军，奖品是搪瓷缸和毛巾。后来厂子倒了，球队散了，那帮人各奔东西。前年有人在微信群里张罗聚会，来了十几个人，头发都白了，肚子都鼓了。有人提议再打一场，结果跑了五分钟就有人捂着膝盖蹲下。他们坐在场边喝水，聊的是谁家孩子考了哪所大学，谁查出了血糖高。篮球在脚边滚着，没人去捡。

孙子满月那天，老周把儿子小时候的相册翻出来。有一张是儿子六岁，穿着白色背心，在煤渣跑道上冲线，脸上糊着灰，笑得露出豁牙。老周记得那天他站在终点线后面，张开胳膊等儿子撞进来。煤渣硌脚，儿子跑得歪歪扭扭，但没停。老周把相册合上，对儿子说，等孩子大点，你带他去跑步。儿子正低头回工作消息，嗯了一声。老周又说，别光嗯。儿子抬起头，笑了笑，说知道了爸。

体育在普通人身上留下的东西，看不见摸不着，但身体记得。老周现在每天早晨还做二十个俯卧撑，做得慢，撑下去要停两秒。他膝盖不行了，跑不了步，就在客厅里来回走，数着步子。有时孙子被抱过来，老周就托着孩子的腋下让他站在自己腿上。孩子两腿乱蹬，蹬得很有劲。老周想，这腿以后是要跑要跳的，要撞上什么东西，要摔在地上，然后自己爬起来。

窗外的天暗下来。老周把额头抵在玻璃上，呼出的气在玻璃上洇开一小片白雾。孩子睡着了，小嘴微微张着。老周用手指在雾上画了个圈，圈里是那张小床。他想起自己父亲当年在田埂上追着他跑，手里扬着一根柳条，嘴里骂着。那时候跑是真跑，摔了也是真摔。如今他站在这里，隔着一层玻璃，什么也递不进去。但他知道，孩子迟早要动起来，要跑，要跳，要在某个夏天的傍晚把自己跑得满头大汗，然后回家挨一顿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