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后的积水退到脚踝，一个穿蓝布衫的中年人推着电动车往前走。车轮陷在泥水里，电机发出闷响，像一只不肯走的牲口。他弯下腰，把车把往上一提，后轮空转了几圈，甩出一串水珠。这条路上的积水排不掉，因为下游的泵站还没修好。而泵站没修好，是因为控制柜的电路板烧了，换一块要等厂家发货。一块指甲盖大的芯片，卡住了一整条街的排水。

那辆电动车的控制器里也有芯片。它让车轮转得平稳，也让它一泡水就罢工。中年人不懂这些，他只晓得以前骑自行车，链条断了拿石头砸两下就能凑合。现在不行。现在的车会自己锁死，会报警，会在仪表盘上亮一个他看不懂的图标。科技把东西变聪明了，同时也把修理的门槛抬高了。他推着车走，像推着一台不肯配合的机器。

路边的修车摊上，老师傅正用万用表测一块锂电池的保护板。他说以前修车靠听、靠摸、靠经验，现在得看电压、看内阻、看通讯协议。厂家把维修手册锁在云端，要账号密码才能查。他花三千块买了台诊断仪，每年还要交软件更新费。科技把诊断变成了数据流，却也把数据流变成了新的围墙。老师傅抬头看了一眼推车的中年人，说，放这儿吧，等雨停了再说。

雨停之后，城管来了，说这条路要装智能水位监测器。一个带太阳能板的小盒子，钉在电线杆上，能实时把积水深度传到手机上。施工队来了三个人，打孔、接线、调试，半小时装好。第二天又下暴雨，手机上的确弹出了预警，可水还是积着。因为那个控制水泵的继电器，还是老式的机械触点，被泥沙卡住了。新科技站在旁边看着旧设备失灵，什么也做不了。

中年人后来换了一辆新车。旧车抵了三百块，新车贵了两千。新车的电池更轻，续航更长，还能用手机解锁。可他发现，手机一没电，车也打不开。他只好在座桶里放一把机械钥匙，像藏着一件过时的护身符。科技把钥匙变成了指纹和蓝牙，但指纹会沾水，蓝牙会断连。他摸着那把备用钥匙，觉得它比任何芯片都可靠。

修车摊的老师傅把诊断仪卖了，换回一个老式的指针万用表。他说，不是所有故障都需要解码。有时候一根线断了，接上就行。电动车还在路上跑，芯片还在里面转，积水还在每年夏天漫上来。有人忙着给泵站换电路板，有人忙着给电动车加防水涂层。那个中年人推着车走过积水，脚底下的水花溅起来，又落回去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