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候车厅的硬座椅上，我数着行李箱的轮子

凌晨三点的火车站候车厅，不锈钢座椅凉得透骨。对面一个中年男人把蛇皮袋垫在身下，歪着头打鼾。旁边一家三口分吃一桶泡面，小孩把叉子咬得咯吱响。我攥着去往昆明的硬座票，看电子屏上晚点四十分钟的红色字体，忽然觉得这才是旅游最诚实的模样。没有滤镜里的蓝天白云，只有磨出毛边的帆布包和脚上那双沾了泥的运动鞋。旅游从离开家门的这一刻就开始了，它不负责让你舒服。

检票口一开，人群像倒豆子般涌出去。我被人流推着上了车，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。对面是个戴耳机画速写的女孩，铅笔在纸上沙沙响。她画窗外掠过的电线杆和远处水塘里低头吃草的水牛。我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旅游是六岁，父亲带我去县城公园，坐了三小时绿皮火车，我趴在窗边数了一路牛。那时候不懂什么叫风景，只觉得牛比家里的瘦。现在跑得远了，反倒常想起那头瘦牛站在田埂上的样子。

到大理时天刚亮。出站口挤满举着民宿牌子的当地人，一个白族阿妈用夹生的普通话问我住不住店。我摇头，她也不恼，转身去问下一个人。我沿着小路往古城走，路边早餐摊飘出饵丝的酸辣味。坐下来吃一碗，老板娘问我从哪来，我说了城市名，她哦一声说没去过。然后她指给我看苍山上的云，说今天云跑得快，下午要下雨。旅游就是这样，你带着地图和攻略来，最后记住的却是陌生人随口说的话。

下午果然下雨。我躲进一家扎染作坊，看白族女人用线把白布扎成疙瘩，再丢进板蓝根染缸里。她手指发蓝，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靛色。我问她扎染难不难，她说不难，就是费手。然后她给我看一块刚拆线的布，花纹像雨点落在湖面上。我买了一块小的，叠好塞进背包。出门时雨小了，石板路泛着光。我想起在城市里买过很多旅游纪念品，钥匙扣、冰箱贴、印着风景的明信片，最后都丢在抽屉里。这块布大概也会丢，但此刻它带着染缸的气味。

晚上住在古城边的青旅。六人间里有个骑行的广东小伙，车停在楼下，驮包还没卸。他跟我说今天翻了三个垭口，腿快断了，但下坡时看见整片洱海铺在眼前，觉得值。上铺是个辞职出来的姑娘，说已经走了四个月，下一站去沙溪。我听着他们说话，忽然觉得旅游没有标准答案。有人用脚量路，有人用眼睛记，有人只是换个地方睡觉。青旅的床单不太干净，但窗外的月亮很亮，照在瓦檐上像铺了层霜。

第二天我坐大巴去双廊。车上放着一部老电影，声音很小，没人看。旁边阿姨剥橘子，递给我一瓣。她说她每年都来云南住一个月，租个院子，买菜做饭，跟在家一样。我问那还叫旅游吗，她笑说怎么不叫，换个地方过日子就是旅游。我嚼着橘子想，这话比很多攻略都实在。大巴拐过弯，洱海突然撞进视野，满车人都扭头看。我没拍照，就看着水面上银白的波光。那些光晃来晃去，像小时候父亲带我看的那头瘦牛甩动的尾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