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的大玻璃，老周把脸贴得很近，鼻尖几乎要碰到窗面。里面一排小床，第三张床上躺着他的孙女，出生才两天。他看了很久，忽然扭头对老伴说，这孩子打哈欠的样子，跟家里那只橘猫一模一样。老伴笑他胡说，他却认真起来，说等孩子大些，要教她看猫视频，看猫从桌上摔下来还装作没事。走廊里静得能听见空调风声，老周自己先被这句话逗乐了，笑得肩膀一抖一抖。护士从旁边经过，看了他一眼，没说什么，大概见惯了这种在玻璃外面自说自话的老人。

人好像天生就需要这种东西。明明心里悬着事，还是忍不住找点乐子，哪怕只是把一张皱巴巴的小脸跟猫扯上关系。老周后来在楼下抽烟，跟另一个等孙子的老头聊起来，两个人比谁家孩子哭得响，比着比着就笑。那种笑没什么用，不解决任何问题，可它就是让人松一口气。娱乐有时候没那么复杂，不需要舞台灯光，不需要谁表演，只是人在紧张里给自己开的一扇小窗。窗外面可能什么都没有，但透进来的那点风，恰好够用。

老周年轻时在厂里搞过文艺汇演，负责拉幕布，偶尔缺人上去唱两句。他嗓子不好，唱到高音就劈，底下工友起哄，他反而唱得更来劲。那时候的娱乐是集体的，一台录音机、几箱汽水、一个会讲笑话的胖子，就能让全厂热闹一晚上。现在他刷手机，看人家钓鱼、修驴蹄子、赶海，一看就是半宿。屏幕里那些人认真做一件小事，他认真看，两边都不认识，却像隔着玻璃打了个照面。

他老伴喜欢看电视剧，尤其那种家长里短的，一边看一边骂里面的人物，骂完第二天接着看。老周不理解，问她图什么，她说图个热闹。家里太静了，电视开着，就有人说话，有人吵架，有人和好。那些故事离她很远，但声音离她很近。有时候她看着看着睡着了，电视还亮着，老周就轻手轻脚过去关掉。屏幕上最后定格的画面，是一家人围坐着吃饭，笑得整齐。他站那儿看两秒，再按灭。

孙女出院那天，老周抱她下楼，动作僵硬得像搬一件易碎品。孩子在怀里忽然打了个嗝，他愣住，然后笑出声，说这嗝打得有水平。儿子在旁边翻白眼，说爸你什么都能笑。老周不反驳，心想，可不就是什么都能笑。日子里的正经事太多，喂奶、换尿布、量体温、跑手续，桩桩件件都要认真。可认真之余，人总得给自己找点不正经的缝隙，钻进去喘口气。那些缝隙里长出来的东西，就叫娱乐。

后来老周在手机里建了一个相册，专门存孙女的照片和视频。有一张是她哭到脸通红，他配了行字：歌唱家练声。还有一段是她伸懒腰，他配：领导视察。儿子说这有什么好玩的，老周说你不懂。他其实也说不清哪里好玩，只是每次翻看，嘴角就往上走。人活到当爷爷的年纪，见过太多不能笑的事，才更明白能笑的时候要抓紧笑。窗外那排小床还在，新的孩子住进去，新的爷爷贴上来。玻璃反着光，照出一张张模糊的脸，都在往里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