积水退去后留在路面的淤泥里，老陈正弓着腰推一辆电动车。那车昨晚泡了半宿，电机嗡嗡响了两声就彻底哑了。他裤腿卷到膝盖，小腿上沾着泥点子，推几步就得停下来甩甩手上的水。路边还停着几辆同样遭了殃的车，有电动车也有摩托车，车主们蹲在台阶上抽烟，谁也不说话。老陈推了大概两百米，实在推不动了，把车往路边一靠，自己也蹲下来。他抬头看了看天，又看了看远处高架桥上缓缓流动的车流，那些车一辆接一辆，轮胎碾过湿漉漉的沥青，发出细密的水声。

老陈那辆电动车是三年前买的，平时上下班骑，充一次电能跑四十公里。暴雨那天他骑车回家，水漫过踏板的时候他就知道要糟。电机进水，控制器烧了，修车铺报价六百。他一个月工资四千出头，六百不是小数目。他蹲在路边想，要是当初咬咬牙买辆二手汽车，哪怕是个破夏利，也不至于一场雨就趴窝。汽车好歹有个壳子，底盘高一点，排气管不进水就能打着火。他想起同事老张开的那辆旧捷达，去年也是暴雨，老张把车开到地势高的地方停了一夜，第二天照常上班。

其实老陈不是没动过买车的念头。前年他攒了两万块钱，去二手车市场转了好几圈。看中一辆零八年的飞度，车贩子要价一万八，他犹豫了两天再去，车已经卖了。后来那两万块钱借给了小舅子盖房，买车的事就搁下了。他算过一笔账，养一辆车每个月油钱加保险加停车费，少说也要七八百，比他骑电动车贵多了。可每次下大雨，他站在公交站台等车，看着一辆辆私家车从眼前开过去，车里的人干干爽爽，他心里就不是滋味。这种滋味说不清，不是羡慕，更像是一种被天气拿捏的无力感。

雨又开始下了，不大，细细密密的。老陈站起来，把电动车往路边的修车铺推。修车师傅正忙着给一辆泡水的轿车换机油，那车是辆黑色大众，车主站在旁边打电话，语气急躁。老陈把车靠墙停好，问师傅电机修一下多少钱。师傅头也没抬，说三百五，后天来取。老陈点点头，没还价。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，看见那辆大众的车主挂了电话，从兜里掏出一包烟，递给师傅一根。师傅摆摆手，说干活呢不抽。车主自己点上一根，深吸一口，蹲下来看师傅拧螺丝。

老陈走出修车铺，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。他忽然想起一个事，去年冬天他骑电动车摔了一跤，路面结冰，他连人带车滑出去三四米，膝盖磕在马路牙子上，肿了半个月。那时候他也想过，要是有辆车，铁包肉，怎么也比肉包铁强。可冬天一过，天暖和了，这个念头就淡了。人就是这样，疼的时候记得住，不疼了就忘。他摸了摸膝盖，旧伤还在，阴天的时候隐隐发酸。路边一辆白色SUV驶过，轮胎溅起水花，他往后退了一步，水还是溅到了鞋面上。

他走到公交站台，掏纸巾擦鞋。站台上还有几个人，都缩着脖子看手机。老陈没看手机，他看着马路。车一辆接一辆，有快有慢，有的车窗摇下来，里面的人往外弹烟灰。他忽然觉得，汽车这个东西，说到底就是一个移动的壳子，把人跟外面的风雨隔开。这个壳子要烧油，要保养，要买保险，要找地方停，麻烦事一大堆。可下雨天你坐在里面，听着雨点砸在车顶上，那种踏实感是别的东西给不了的。他想起小时候家里有一辆二八大杠，他爸下雨天骑车送他上学，他坐在前梁上，他爸用一件旧雨衣把他裹住，自己淋得透湿。那时候他就想，以后要有辆汽车，让他爸坐进去，淋不着。

公交车来了，老陈上车，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。车窗上全是水珠，外面的车流变得模糊，只剩下一团团红色的尾灯和白色的车灯。他靠着椅背，闭上眼睛。电动车还在修车铺，后天才能取。这两天他得坐公交，早起二十分钟，倒一趟车。他在心里算着时间，算着算着就睡着了。公交车晃了一下，他醒过来，看见窗外一辆银色面包车正并排走着，司机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，另一只手拿着包子往嘴里塞。老陈看着那个司机，忽然觉得，有车没车，日子都得这么过。雨还在下，车还在开，路还长着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