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花镜上的雨滴落在青石板上

雨滴从老花镜的镜片边缘滑下去，砸在青石板上碎成更小的水珠。我蹲在古镇的屋檐下躲雨，镜片上还挂着几道水痕，把对面那座石拱桥折成歪歪扭扭的弧线。本来只是路过，没打算停，可雨来得急，只好把背包往墙根一靠，顺手摸出这副老花镜戴上。眼前的世界清晰起来，桥洞底下有只乌篷船正慢慢撑出来，船头站着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，手里攥着根竹竿，竿头点在水面上，一圈一圈的波纹荡开。镜片上的雨滴又滑下一颗，这次没砸到石板，落在了我摊开的掌心里，凉丝丝的。

等雨小些，我沿着河岸往镇子深处走。石板路被冲得发亮，缝隙里钻出几丛青苔，踩上去有点滑。两边铺面大多开着门，卖姜糖的、做木梳的、糊纸伞的，老板们坐在门槛上喝茶，不吆喝。有个老头在修一只旧藤椅，藤条在他指间穿来穿去，旁边收音机放着评弹，咿咿呀呀的。我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，他抬头笑笑，说坐嘛。我就坐下了，坐在另一只没修好的藤椅上，嘎吱嘎吱响。他问我从哪儿来，我说了城市名字，他点点头，说那地方他年轻时去过，火车站很大，人挤人。说完又低头编藤条，不再说话。

中午在桥头小馆子吃面。老板娘端来一碗阳春面，汤清得能照见碗底，撒着几粒葱花。我边吃边看门外，游客渐渐多起来，举着自拍杆的、穿汉服拍照的、拎着塑料袋装特产的人，把窄巷填得满满当当。老板娘靠在灶台边剥蒜，说这些人都是跟团来的，下午三点前就得走，去下一个景点。她说话时眼睛没离开蒜瓣，手指一拧，蒜皮就掉了。我问她这镇子什么时候最安静，她说清晨五点，只有送菜的三轮车经过，车铃铛响两声，然后就没了。我记下这句话，把面汤喝干净。

下午租了条小船，顺着河道往镇外划。船夫是个中年男人，戴顶草帽，竹篙往水里一插一拔，船就往前滑。两岸的柳树垂下来，枝条扫过水面，偶尔有燕子低低飞过。他指给我看一棵歪脖子槐树，说那树底下以前是个渡口，他爷爷在那儿撑了四十年船。后来公路修通了，渡口就废了，树还在。我问他现在划船一天能挣多少，他说够买两斤肉，加一壶酒。说完自己笑起来，露出缺了颗门牙的嘴。船拐进一条窄汊，两边全是芦苇，风一吹沙沙响，他收了篙，让船慢慢漂。

傍晚回到镇上，雨又下起来，这次细得像雾。我站在廊棚底下，看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，红光映在水里，被雨点打碎又聚拢。有个小姑娘蹲在石阶上喂猫，猫是三花，瘦得很，吃一口就抬头看看她。她手里捏着半块饼，一点一点掰碎了扔过去。旁边卖桂花糕的摊子收了，老板推着车经过，轮子碾过石板，咕噜咕噜的。我想起早上那滴雨，想起修藤椅的老头，想起面馆老板娘说的清晨五点。这些零碎的东西凑在一起，就是我今天走过的路。

夜里找了间临河的客栈住下，推开窗能看见对岸的戏台，台上没人，只有两盏灯笼晃着。我坐在窗边擦老花镜，镜片上又落了雨滴，这次我没擦掉，让它自己慢慢干。水痕一点点收缩，最后只剩个模糊的圆点。明天要去哪儿还没想好，也许往山里走，也许沿着河继续往下。地图摊在桌上，手指划过去，停在一个没听过名字的小村子。就那儿吧。关了窗，雨声闷闷的，像有人在远处敲一面旧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