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玻璃看孙子在保温箱里挥动拳头

老周把脸贴在新生儿重症监护室的玻璃上，呼出的白气模糊了一小块透明面。里面第三排保温箱，那个拳头大的小东西正把胳膊从襁褓里挣出来，一下，又一下。护士说这孩子力气不小。老周想起四十二年前，自己也是这样站在县医院的产房外，后来儿子长到六岁，在水泥乒乓球台上跟他打第一场球，输了个零比十一，蹲在地上哭。

那个水泥台子还在老家属院里，中间裂了缝，下雨天积水。儿子后来没走体育这条路，考了工科，进了设计院，坐办公室坐到腰肌劳损。老周心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不是可惜天赋，是可惜那种在球台前全神贯注的劲头，那种输了球抹把眼泪就要再来一局的倔。这东西设计院不教，图纸上也画不出来。孙子的小腿又从襁褓里蹬出来，像在蹬一辆看不见的自行车。

体育这东西，最早大概就是从这种本能的蹬踏开始的。老周记得儿子八个月大时，把他放在床上，他能从床头翻滚到床尾，浑身是劲，像条活鱼。后来学会走路，学会跑，学会在操场上追一只足球追到天黑。老周那时候在厂里三班倒，下了夜班还陪儿子去踢球，自己穿着工装裤当守门员。球砸在肚子上生疼，可儿子笑得露出缺了门牙的嘴。那种笑，比后来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时还亮。

病房里的小东西终于安静下来，大概是蹬累了，小嘴一张一合地找奶吃。老周想起儿子第一次参加校运会，跑四百米，起跑就摔了一跤，爬起来追，最后跑了倒数第二。回家路上儿子不说话，老周也没说话，只是把自行车骑得很慢，等儿子自己开口。到家门口儿子说，爸，明天还去练。后来他跑了第三名，奖状贴在墙上好几年，搬家时弄丢了。体育教给人的，有时候就是摔倒了爬起来，再摔再爬，直到终点线自己撞上来。

护士出来说母子都好，过两天就能转普通病房。老周点点头，又看了一眼保温箱。那孩子睡着了，拳头还攥着，像握着什么不肯放。老周忽然想，等这孩子会走路了，他要带他去那个裂了缝的水泥台子，给他一根小拍子，一个球。输赢无所谓，哭也无所谓。重要的是站在台子前，眼睛盯着球，别的什么都不想。那种专注，比什么早教班都管用。

老周从医院出来，天已经擦黑。路边的健身器材区有几个老人在蹬太空漫步机，动作慢悠悠的，像在水里走。旁边两个小孩在抢一个篮球，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，球滚到老周脚边。他把球捡起来，扔回去，小孩接住就跑了。球砸在地上嘭嘭响，那声音在傍晚的空气里传得很远。老周想，明天早上要去看看那个水泥台子，拿块抹布擦一擦，把缝里的落叶掏干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