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八的步行街只剩卷帘门和灯笼

腊月廿八下午的步行街，一半店铺拉下了卷帘门。玻璃上贴着“初八营业”的红纸，被风吹起一角。奶茶店还开着，里面坐着三个等车的年轻人，行李箱靠在桌边。他们刷着手机，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。这条街平时挤满发传单的人、卖气球的小贩、排队买烤串的学生。现在只剩灯笼在风里晃，和清洁工扫地的声音。空下来的城市，把娱乐的底子露了出来，它靠人堆起来，人一走，就什么都没了。

我站在街口等朋友，忽然想起小时候过年，整条巷子的小孩都出来放炮。谁家买了新玩具，十分钟内全楼都知道。那是一种不需要组织的娱乐，人凑在一起就有。现在大家各回各家，各刷各的手机。短视频里有人在放烟花，有人在打牌，有人在KTV唱歌。屏幕上的热闹是真的，但摸不着。手指划过去，一个接一个，像在翻一本永远翻不完的相册。娱乐变得可以随身携带，也就可以随时关掉。

朋友终于来了，我们走进唯一开着的台球厅。老板说今天最后一天，明天他也回老家。台球桌的绿绒布上落着灰，球杆有点弯。我们打了三局，每局都有人打空。隔壁桌是两个初中生，在玩一种手机上的猜歌游戏，外放声音很大。他们笑得前仰后合，但眼睛一直盯着屏幕。台球厅的灯管闪了一下，老板去拍了两下，又亮了。这种老旧的娱乐方式，和外面空荡的街一样，正在被什么东西慢慢替换掉。

打完球出来，天已经暗了。街边有个卖糖葫芦的大爷还在，但没人买。他举着草靶子，山楂在路灯下亮晶晶的。朋友说，小时候过年最期待的就是糖葫芦，现在随时能买到，反而没意思了。我问他那什么有意思。他说，可能是抢红包吧。说完他自己笑了。抢红包这件事，一群人盯着手机，手指猛戳，抢到几毛钱就高兴。这大概是现在最普及的春节娱乐，不需要场地，不需要道具，只需要一个群和一点电。

我们走到地铁站，安检口只开了一个。工作人员比乘客多。站台上有个女孩在直播，举着自拍杆说“家人们看看，空城地铁”。她声音很亮，在空旷的站厅里回响。我忽然觉得，这也是一种娱乐。把自己觉得新鲜的事拍给别人看，别人看了点个赞，或者骂两句。以前的人过年唱戏、打牌、串门，现在的人直播、刷视频、发朋友圈。形式变了，但那股劲没变，都想找点乐子，都想让别人看见自己乐。

地铁来了，车厢里空荡荡的。朋友靠在扶手上刷手机，忽然笑出声。我问他看什么。他把屏幕转过来，是一个猫在追自己尾巴的视频。我说这有什么好笑。他说你看嘛。我又看了一遍，猫转了几圈，摔倒了。我也笑了。空城里的娱乐，说到底是自己找的。人少了，但乐子没少。只是换了个样子，从街上搬到了手上，从面对面变成了隔着屏幕。列车驶出站台，窗外的楼群黑着大半，但零星有灯亮着，每一盏灯下面，大概都有人在用自己的方式，把这个年过得有点意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