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上那排香肠在腊月的风里微微晃动

灌香肠的棉线扎得紧，肠衣绷出饱满的弧度，像极了小时候体育课上用的那根跳绳。绳子两头是木柄，中间磨得发亮，跳起来甩在地上啪啪响。那时冬天也冷，但操场上总有人跳绳，单人跳、双人跳、一群人跳大绳。手冻得通红，指甲缝里塞着泥，可谁也不肯先回教室。绳子打在地上，声音脆生生的，和现在楼下小孩拍皮球的声音混在一起，从阳台望下去，能看见他们穿着棉袄在水泥地上跑，球弹起来又落下去，节奏很稳。

体育课最怕的是八百米。站在起跑线上，脚趾头在鞋里蜷着，风从领口灌进去，胃里一阵发紧。第一圈还能跟着队伍，第二圈就开始有人掉队，呼吸变成粗重的拉风箱。腿沉得抬不起来，可旁边的人还在跑，脚步声一下一下敲在耳朵里。那时候不懂什么配速，只知道不能停。到了终点，有人蹲在地上干呕，有人仰面躺倒，天是灰的，嘴里全是铁锈味。现在想起来，那种累很实在，像香肠里灌的肉，紧实，有分量。

后来不跑步了，改打球。篮球场是水泥地，边角裂了缝，长出几根草。球投出去，碰在篮筐上弹开，滚到草丛里，得弯腰去捡。运球的时候，球撞在地上，声音闷闷的，和心跳叠在一起。有时候打到天黑，看不清篮筐了，就靠着感觉投，球在暮色里划一道弧线，也不知道进没进。回家路上，路灯刚亮，影子拖得很长，球夹在胳膊底下，皮面被汗浸得发黏。那种黏，和灌香肠时手上沾的肉糜差不多，洗两遍才掉。

再后来，体育变成了别的东西。有人去健身房，对着镜子举铁，呼吸卡在喉咙里，脸憋得通红。有人去游泳，水漫过肩膀，耳朵里只有咕嘟咕嘟的声响。有人去爬山，台阶一级一级往上，腿抖得厉害，可到了山顶，风一吹，汗就干了。这些事，说到底和跳绳、跑步、打球是一回事。身体动起来，心就静了。香肠挂在阳台上，一天一天变干，颜色从粉红变成暗红，表面起了皱。时间在它身上留下痕迹，也在人身上留下痕迹。

楼下小孩的皮球滚到了路边，一个大人弯腰捡起来，顺手拍了两下，动作很熟练。他把球递回去，小孩接过来，继续拍。球弹起来又落下去，节奏没变。腊月的风还在吹，香肠轻轻晃，棉线扎得紧，不会散。体育这件事，说到底就是身体的事，跑跑跳跳，出出汗，日子就这么过去了。阳台上的香肠再挂几天就能收进来，蒸熟切片，摆上桌。那时候，球场上的脚步声、跳绳的啪啪声、篮球撞地的闷响，都远了，可身体还记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