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铁门上的呼叫铃又坏了，按下去没有声音，只有指尖传来弹簧生涩的阻力。我站在单元门口等母亲从三楼窗口探出头来。这种老式居民楼没有对讲系统，来访者必须仰头喊一嗓子。小时候我趴在窗边看楼下的汽车，那时候整个小区没几辆，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梧桐树下，车顶落满叶子。我认得出它每天早晨七点准时发动，排气管冒出一小团白烟。后来那辆车不见了，换成一排银色面包车，再后来车位开始紧张，晚归的人绕着花坛转圈。

我第一辆属于自己的车是二手捷达，方方正正，像一块被磨圆了棱角的砖头。买它花了八千块，前任车主是个跑业务的，里程表已经转过一圈。我开着它上下班，周末去郊外，空调不太凉，但暖风很足。冬天早晨打火要踩两脚油门，发动机抖一阵才稳住。有次雨刮器连杆断了，我用铁丝绑住继续开，雨点打在玻璃上模糊成一片，我只能跟着前车尾灯走。那辆车教会我什么是机械的脾气，它不完美，但每个毛病都有迹可循。

后来换过几辆车，有涡轮增压的，有混合动力的。踩下油门，动力来得又快又平顺，中控屏能连手机，倒车影像清晰得能看见地上的烟头。但我偶尔会想起捷达的化油器味道，那种生汽油混着机油的涩味。现在的车太安静了，安静到听不见任何机械的呼吸。有一次我开朋友的电动车跑长途，在服务区充电等了四十分钟，看着旁边加油的卡车司机三分钟加满走人。他跳上驾驶室的动作很利落，像老式居民楼里那些骑二八大杠的人，脚一蹬就滑出去老远。

小区里有个收废品的老头，开一辆改装过的三轮摩托。车厢焊了铁皮围栏，发动机裸露在外面，启动时整个车身都在晃。他每天下午准时出现，喇叭里录好的一句“收旧书旧报纸”循环播放。有次我看见他停在桑塔纳曾经停过的位置，从车把上摘下一个搪瓷杯喝水。他的车没有转向灯，转弯时伸手比划一下。这种车不需要年检，不需要保险，也不需要停车位。它只是移动，从一个小区到另一个小区，像血液里一个不太重要的细胞。

我儿子五岁，已经能认出十几种车标。他最喜欢的是邻居家那辆蓝色福特皮卡，因为可以站在后斗里假装开船。有天他问我为什么车要有四个轮子，我说因为要稳。他又问为什么有的车跑得快有的跑得慢，我说因为发动机不一样。他想了想说，那我的滑板车也能装发动机吗。我蹲下来看他的眼睛，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问过类似的问题。那时候我拆过一辆玩具车的马达，用两节电池让它转起来，齿轮咬合的声音很清脆。那种声音和现在电动车起步的电流声完全不同。

母亲终于从窗口探出头，扔下一把钥匙。钥匙落在水泥地上，声音很脆。我捡起来开门，楼梯间飘着炒菜的油烟。三楼那户人家门口停着一辆折叠电动车，电池已经拎回家充电了。我上楼的时候听见楼下又有车经过，轮胎压过井盖发出闷响。这声音和二十年前桑塔纳经过时一样，只是频率高了很多。车越来越多，路越来越堵，但每辆车里都坐着一个人，朝着某个方向慢慢移动。就像这栋老楼里的住户，有人搬走了，有人刚搬来，门禁铃始终没人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