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天银行门口的自助取款机旁，放着个铁质雨伞架。架子有些生锈，里面插着七八把伞，长柄的、折叠的、透明塑料的，挤在一起。我取完钱站在檐下等雨小些，看见一个中年男人把湿淋淋的伞插进去，顺手从口袋里摸出个小药瓶，倒出两粒白色药片，就着矿泉水仰头吞下。他动作很熟练，像做过千百遍。雨打在伞面上，声音闷闷的。

那个药瓶让我想起上个月体检报告上的一行小字。医生用笔尖点了点某个偏高的指标，说先观察，注意休息。我当时点点头，出门就忘了。直到某天夜里左胸隐隐发闷，才翻出报告重新看了一遍。人对待身体常常这样，非要等它发出声响，才肯承认它一直在运转。

伞架上的伞换了一茬又一茬，铁锈却只增不减。有把蓝格子伞搁了三天没人取，后来不见了。我想它的主人大概那天急着躲雨，随手一放，过后就忘了自己还有这把伞。身体里的许多零件也是这样，用着的时候不觉得，丢了才发觉不方便。可身体不能像伞一样，丢了再买一把。

雨渐渐小了，那个吃药的男人已经走进雨里。他撑开一把黑伞，步子不快不慢。我注意到他走路时右脚稍微有些拖，不明显，但能看出来。大概是什么老毛病。人过了某个年纪，身上总带着几处旧伤，像伞架上那些锈斑，不碍事，可一直在那儿。

我忽然想起母亲每天早晨量血压的习惯。她把袖带缠上胳膊，机器嗡嗡响，数字跳出来，她看一眼，记在本子上。那个本子已经写满三本了。我以前笑她太仔细，现在却觉得，这种日复一日的记录里藏着某种踏实。健康不是某天突然拥有的东西，它像存折里的零钱，是一点一点攒起来的。

我撑开自己的伞走进雨里。路过药店时，橱窗里摆着血压计和血糖仪，还有几盒维生素。有个老人正弯腰看柜台里的膏药。雨后的空气有点凉，我深吸一口，肺里干干净净的。明天该去把那个体检报告找出来，再仔细看一遍。伞架还立在银行门口，铁锈在雨里颜色更深了些，里面又多了两把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