汽车刚出现的时候,人们管它叫“不用马拉的车”。这个称呼里带着一种朴素的惊讶,好像马匹的消失比机器的出现更值得说道。早期的车夫坐在高高的驾驶座上,戴着护目镜,像开船一样转动方向盘。那时候的路是给马车铺的,汽车走在上面颠得厉害,轮胎经常陷进泥里。后来路开始为汽车改变,柏油取代了碎石,加油站取代了驿站。这个过程花了差不多三十年,城市的面貌跟着翻了个个儿。街道变宽了,郊区出现了,人们住得越来越远,却跑得越来越快。
坐进一辆车,最先感受到的是气味。新车有一股塑料和胶水混合的味道,旧车则是灰尘、汽油和皮革的杂糅。有人往车里挂香片,有人喷香水,都盖不住那股底味。方向盘握久了会发亮,座椅的侧翼会塌下去一个弧度,那是身体反复挤压留下的痕迹。仪表盘上的数字在变,油表指针慢慢往下掉,里程数一点点往上加。这些变化很细微,但累积起来就是一辆车的历史。它载过什么人,去过什么地方,后备箱里放过什么东西,都写在那些磨损和划痕里。
堵车的时候,汽车变成了一个奇怪的空间。前后左右都是车,彼此挨得很近,却谁也不看谁。有人听广播,有人打电话,有人对着镜子补妆。车窗摇下来,能闻到前车排出的尾气,热烘烘的,带着一股没烧干净的汽油味。这时候车与车的区别变得很小,再贵的车也得跟着前面的车一寸一寸地挪。发动机怠速的声音混在一起,像一大群蜜蜂被困在玻璃瓶里。偶尔有摩托车从旁边钻过去,骑车的人回头看一眼,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得意。
跑长途的人对车的感情更复杂一些。天没亮就上路,车灯切开黑暗,路边的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倒。开上几个小时之后,人和车好像长在了一起,换挡、踩油门、打方向,都不用过脑子。服务区的灯光远远亮着,像水里的月亮。停下来加个油,上个厕所,买一杯热咖啡,再回到车里,座椅还是温的。后半夜是最难熬的,收音机里没什么好节目,只有发动机的声音一直响着,像催眠曲。这时候打开车窗,让冷风吹进来,烟灰被吹得满车厢乱飞。
报废场里的车堆在一起,一辆摞着一辆,像被捏扁的易拉罐。有的车门还开着,有的引擎盖翘起来,露出里面黑乎乎的零件。玻璃碎了满地,在太阳底下闪着细碎的光。这些车曾经跑在街上,等过红灯,堵在路上,载着人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。现在它们不动了,安静地叠在一起,雨水从空荡荡的车窗灌进去,又从生锈的底盘漏出来。收废铁的人开着卡车进来,用磁铁吊起一辆,晃了晃,丢进车厢里,发出一声闷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