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的玻璃，老张把脸贴得很近。里面一排小床，最靠窗那个是他孙子，出生才三天。护士调保温箱旋钮时，他看见箱壁夹层里嵌着细密的金属丝，亮晶晶的，像蛛网。旁边屏幕跳着数字，体温、血氧、心率，每两秒换一次。他不认得那些英文缩写，但认得绿色代表正常。三十年前他儿子出生时，产房只有一杆水银温度计，护士隔半小时来摸一次额头。现在这些机器替他盯着，一刻不歇。

那层玻璃其实也是科技的一部分。老张不知道，这种镀膜玻璃能挡掉大部分紫外线，同时让可见光透过去，好让外面的人看清里面。保温箱的内壁有加热丝，均匀地铺开，不像老式电热毯那样忽冷忽热。箱内湿度靠一个微型雾化器维持，水汽从底部慢慢升上来，无声无息。这些设计来自无数次临床观察，每一处改动都对应着某个早产儿曾遇到的麻烦。机器不会累，也不会因为半夜犯困而少看一眼。

护士过来在电脑上敲了几下，调出一个曲线图。那是孩子的心率趋势，过去十二小时每一秒都记着。她指给老张看，说波动在正常范围。老张点头，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。他年轻时在工厂看仪表盘，压力超了就得赶紧拧阀门，慢了要出事。现在这屏幕上的线自己会报警，声音轻，但传得远。系统还能把数据发到医生手机上，人在家里也能知道病房里的情况。信息跑得比人快，这是最实在的变化。

走廊尽头有台自动贩卖机，卖纸尿裤和湿巾。老张投币时注意到机器侧面贴了二维码，扫一下能看商品溯源，哪家厂、哪天生产、质检报告都在。他想起儿子小时候，买袋奶粉要托人从上海带，生怕买到假的。现在扫一扫，连运输途中车厢温度都查得到。这种追溯系统原本用在药品上，后来铺开到食品、母婴用品。技术往下沉，沉到日常里，就变成这样不起眼的一张贴纸。

回到窗前，孩子醒了，小手从襁褓里挣出来，在空中抓了两下。保温箱的盖子上有个圆形操作口，护士伸手进去调了调体位。那操作口有双层密封，调完自动合拢，热量跑不掉多少。老张忽然想到，他父亲那辈人养孩子，冬天要把炕烧得滚烫，用棉被围成窝，还是免不了冻着。如今这箱子里的温度能稳在零点几度以内，靠的是传感器和PID算法。算法这个词他不懂，但他知道结果：孩子不哭不闹，睡得踏实。

老张把手掌按在玻璃上，掌心温热。玻璃内侧有层导电膜，通微弱电流，所以不结雾。他能一直看着，不用擦。屏幕上的数字还在跳，绿色，平稳。他看了一会儿，转身往电梯走。电梯里信号不好，但他手机存着护士站的号码，二十四小时有人接。科技没让距离消失，但让等待变得不那么难熬。他按下一楼，门关上，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