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花镜上滑落的雨滴打湿了纸牌

雨滴从老花镜的镜片边缘滑下来，落在牌桌上，把一张红桃三洇出一个小灰点。外婆没抬头，手指在牌面上摸了一圈，说这张是梅花。她看不见了，但摸得出。旁边几个老太太凑过来看，果然。然后大家笑，笑完又摸下一张。这是下午的牌局，在小区的车棚里，雨从棚顶漏下来，滴在塑料布上啪啪响。娱乐在这里没有别的意思，就是几个人凑在一起，把时间从下午两点消磨到五点。输赢是一毛两毛的事，但摸牌时那种认真的表情，像在解一道数学题。

小时候我见过的娱乐是另一种。厂里的灯光球场，周末放露天电影，幕布挂在两根电线杆中间，正面反面都坐满了人。小孩子在幕布下面钻来钻去，手影映在上面，像一群乱窜的兔子。那时候娱乐是个集体的事，需要场地、需要通知、需要很多人同时到场。散场时大家搬着板凳往回走，路上还在议论剧情，声音拖得很长。现在想想，那种热闹里有一种笨拙，但笨拙得让人踏实。

后来娱乐变得轻了。手机屏幕亮起来，一个人可以在任何地方进入另一个世界。地铁上、饭桌边、马桶上，手指一划，笑声就出来了。但那种笑很短，像火柴擦亮又灭掉。我有时候看邻居家小孩打游戏，屏幕里的枪声和脚步声挤在一起，他戴着耳机，嘴里念念有词。他妈妈喊吃饭，他应一声，手指没停。娱乐不再是消磨时间，时间不够消磨，得抢。

上个月路过老工人文化宫，门口贴着拆迁通知。以前那里有台球厅、录像室、舞厅，五块钱能玩一下午。现在大门锁着，玻璃上贴着“危房勿近”。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，想起有一年元旦，里面办游园会，猜灯谜、套圈、吹蜡烛，我套中了一个塑料小兔子。那个兔子早丢了，但套圈时屏住呼吸的感觉还在。娱乐有时候就是这样，你记住的不是奖品，是那个屏住呼吸的瞬间。

外婆那辈人打牌，输赢记在纸上，月底算总账。有时为五毛钱争几句，第二天又坐在一起。现在的娱乐很少需要等人，算法知道你爱看什么，一直推。你不需要凑齐四个人才能打牌，不需要等周末才有电影。方便是方便了，但那种“等人来”的期待也少了。期待本身也是一种娱乐，只是它藏在等待里，不容易被发现。

雨停了，外婆把牌收进铁盒，老花镜摘下来擦水。她说今天赢了八毛。旁边老太太说昨天还欠她三毛，两人又翻出那张记账的纸。纸边角卷起来，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日期和名字。我看了一眼，那些字歪歪扭扭，但每一笔都认真。她们收好牌，约好明天下午还是两点。车棚顶上的雨滴还在往下掉，一滴一滴，像在数时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