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号屏蔽器下的那只蝉鸣

高考考场外的路口被临时封了。警戒线拉起来，几个穿制服的保安坐在塑料凳上，偶尔低头看手机。六月的太阳很晒，人行道上的梧桐叶纹丝不动。我站在对面的便利店门口等人，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阵蝉鸣。那只蝉叫得特别响，像是要把整个夏天喊穿。我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，屏幕左上角显示“无服务”。这个细节让我愣了一下，原来屏蔽仪已经开了。

手机信号是怎么被掐断的，这件事我后来查过。考场里那台设备发出特定频段的电磁波，和基站下行信号同频，手机听到的是一片噪声，自然就断了联系。原理不复杂，可放在二十年前，谁也想不到一个铁盒子能让整条街的通讯同时沉默。技术就是这样，它动手的时候从不打招呼。你只是忽然发现，平时习以为常的东西不在了。

那只蝉还在叫。它的发声靠腹部两块鼓膜高速震动，每秒能振几百次。声音穿过空气，穿过梧桐叶，穿过屏蔽仪制造的电磁噪声，最后钻进我耳朵里。有意思的是，电磁波能压住手机信号，却压不住蝉鸣。声波和电磁波各走各的路，互不干涉。人类造出来的东西再厉害，也管不着树上的虫子。这让我觉得有点好笑，又有点踏实。

便利店老板搬了箱矿泉水出来，说是给等考的家长准备的。我买了一瓶，顺便问他店里WiFi还能不能用。他摇头，说路由器连着宽带，宽带没断，但手机连不上基站，等于白搭。他指了指收银台上的扫码枪，说现在只能收现金。我翻出钱包里一张十块钱，他找零的时候叹了口气，说这半天生意少了一半。技术断了，人和人之间的交易还得继续，只是换了个方式。

我想到考场里的那些学生。他们此刻正在答题，笔尖划过纸面，脑子里装着公式和古文。屏蔽仪对他们没有影响，因为高考本来就不需要联网。可他们考完出来，第一件事多半是找手机看消息。那时候信号会重新接通，消息会涌进来，世界又恢复成那个永远在线的样子。蝉鸣会被忽略，便利店老板会重新打开扫码枪，我会收到等人发来的微信。一切照旧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等人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手机，还是无服务。但我没觉得焦虑，反而有点安静。那只蝉忽然不叫了，可能是飞走了，也可能是叫累了。路口还是那么晒，警戒线在风里轻轻晃。我忽然想，技术把世界连成一片的同时，也把一些东西隔开了。比如现在，我和考场里的那个人之间，隔着一道屏蔽仪，也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电磁波。可我知道他就在里面，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