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花镜上滑落的雨滴砸在记分牌上

雨滴从老花镜的镜片边缘滑下去，落在塑胶跑道的边线上。七十岁的陈伯蹲在沙坑旁，手里捏着一把卷尺。镜片上的水雾还没散，他眯起眼睛，看远处跳远的孩子腾空又落下。这是社区运动会的下午，雨不大，没人退场。陈伯负责量成绩，纸笔被雨打湿了，他就用指甲在泥地上划一道印子。旁边有个小孩问他，爷爷你以前跳多远。陈伯说，泥地，光脚，六米二。小孩哦了一声，又跑回去排队。

体育这件事，最早大概就是光脚踩在泥地上跑。没有跑道，没有计时器，一群孩子追一个破皮球。谁跑得快，谁跳得高，谁就能多玩一会儿。输赢没那么要紧，要紧的是跑起来的时候，风从耳朵边上过，脚底板发热。后来有了规则，有了裁判，有了看台上的人。但那个光脚跑的小孩还在身体里，只不过鞋底厚了，膝盖也响了。

陈伯年轻时在县中学教体育。那时候操场是煤渣铺的，下雨就积水。他带学生踢球，球滚进水坑，大家就趟水去追。一堂课下来，裤腿全是泥点。有个学生跑得特别快，后来去了省队，再后来没了消息。陈伯偶尔想起他，就记得他起跑时肩膀一耸一耸的样子。体育把人送出去，也把人留下来。留下来的那些，成了下班后在公园里打太极的人，成了周末约一场球的老伙计。

现在的小孩练跳绳，用那种带计数器的塑料绳。绳子甩起来嗡嗡响，脚底下是塑胶地面，摔一跤也不疼。陈伯看着他们，觉得少了点什么。少了点土，少了点不规则。但孩子们跳得很认真，汗从额角淌下来，眼睛盯着计数器上的数字。数字跳一下，他们的脚就抬一下。这也是一种体育，精确的，可测量的。陈伯不反对，他只是偶尔怀念那种土里土气的跑法。

雨停了。塑胶跑道上的积水映着天光，孩子们踩过去，水花溅到陈伯的裤脚上。他摘下老花镜，用衣角擦了擦镜片。远处有人在喊，陈伯，过来记一下跳高的成绩。他把卷尺收起来，慢慢走过去。跳高架旁边围了一圈人，一个女孩正在助跑，马尾辫一甩一甩的。她起跳的时候，陈伯站定了，看着她的背越过横杆，落在垫子上。垫子很厚，她陷进去又弹起来，笑得露出牙套。

体育就是这样，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场地和装备。泥地换成塑胶，光脚换成跑鞋，手写成绩换成电子计时。但横杆的高度没变，跳过去的那一下，心跳也没变。陈伯重新戴上眼镜，雨水从镜片上滑下来，落在成绩册上，洇开一小团墨迹。他拿笔把那个数字描清楚，然后抬头看下一个起跳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