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铁末班车里，靠在我肩上睡着的陌生人

他大概是在终点站前一站惊醒的。车厢里只剩三个人，他慌忙直起身，抹了一下嘴角，含混地说了句对不起。我摇摇头。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，上面是一个外卖骑手的接单界面，地图上几条红线交错，像刚被人揉皱又勉强摊平的纸。他下车后，车门合拢，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：他刚才睡着的这十几分钟里，系统是否还在给他派单？

我们早已把一部分判断交给了机器。导航替我们记住路口，算法替我们挑选午餐，输入法替我们补全句子。这些决定都很小，小到根本不会进入意识，但它们累加起来，就构成了一天里大部分的选择。地铁里那个骑手，他跑哪条路、接哪一单、在哪个路口等红灯，背后都有一串看不见的代码在替他权衡。

城市里几乎每一件东西都在产生数据。刷卡进站的那一声响，共享单车锁扣弹开的瞬间，便利店扫码枪的红光，都在往某个地方输送信息。这些信息被汇总、清洗、建模，最后变成某个大屏上的曲线，或者某份报告里的一句话。做这件事的人很少出现在公众视野里，他们坐在写字楼的某层，盯着屏幕上的异常值，偶尔调整一下参数。

技术从不是凭空出现的。一块芯片从设计到量产，要经过数百道工序，牵扯到几十个国家的供应商。一次软件更新背后，是无数行代码的增删和成千上万次测试。我们享受的便利，是这些繁琐、枯燥、高度组织化的劳动堆出来的。它们被压缩成手机上的一个图标，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。

与此同时，有些东西被落在了后面。那位骑手可能不太清楚，为什么今天的派单比昨天远了三公里；老人站在医院自助机前，反复插卡却挂不上号；小商户看着平台抽成的比例，算不清这个月到底是赚是亏。技术跑得越快，这种落差就越明显。它不制造恶意，只是按照自己的逻辑运转，而那个逻辑不总是照顾到所有人。

车到站了。我走出闸机，冷风灌进衣领。手机震了一下，是天气应用推送的降温提醒。我把它划掉，抬头看见出口处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，摊主正用一块旧棉被盖住炉子。他没有用任何智能设备，只是凭手感判断红薯熟没熟。我买了一个，烫得左手换右手。技术没有覆盖到的地方，日子照旧在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