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上那盆薄荷被风吹歪了，我蹲下去扶正的时候，膝盖响了一声。

那声音很轻，像掰开一根干枯的树枝。三十二岁，身体已经开始用这种方式跟我说话。薄荷的茎倒是韧，折了一下又弹回来，叶子上沾着昨夜的雨水。我想起小时候在老家院子里疯跑，摔进泥坑爬起来接着跑，膝盖磕破了也不觉得疼，现在光是蹲着就听见响。体育课上的跳马、单杠，那时候觉得是折磨，现在想想，能毫无顾忌地摔一跤也是奢侈。出租屋的阳台很小，除了这盆薄荷，还堆着快递纸箱和一把折叠椅，连做几个深蹲都要挪开东西。身体被生活挤到角落里，连舒展的余地都少了。

后来我开始在楼下小区里跑步。晚上九点多，路灯把树影照得斑斑驳驳，绕着小花坛跑一圈大概两百米。头几天跑三圈就喘得厉害，肺像被人攥住了。坚持了半个月，慢慢能跑八圈。出汗的感觉很实在，衣服贴在背上，额头上的盐分蜇眼睛，这些反应骗不了人。跑步的时候不想工作的事，不想房租的事，只盯着前面一小块被照亮的路面。体育这件事，原来可以这么简单，不需要对手，不需要比分，只是身体和地面反复接触，一次一次把自己推出去。

小区里有个老头每天在健身器材那儿压腿。他穿一双旧布鞋，裤腿挽到膝盖上面，压腿的时候嘴里数着数，声音不大但很稳。有一次我跑完步在旁边拉伸，他看了我一眼说，年轻人腰太硬。我没接话，但第二天试着把腿往单杠上搭，离地不到半米就疼得龇牙。老头又数他的数，一，二，三，四。后来我每次去都看见他，下雨天也在，只是挪到单元门檐下。他不教谁，也不跟谁比，就是每天把那条腿压下去，再收回来。体育有时候是一个人的固执，和旁人无关。

公司楼下的篮球场中午总有人打球。几个穿衬衫的男的，把外套脱了搭在铁网上，领带塞进裤兜，跑起来皮鞋底蹭着水泥地吱吱响。他们打半场，谁输了谁买水，规则简单到不能再简单。有一次球滚到我脚边，我捡起来扔回去，一个胖子冲我喊，来一个。我摇头。他说，就投一个。我接过球，站在三分线外，球出手的时候手腕有点僵，砸在篮筐上弹了出去。胖子拍手说，有劲儿，就是方向偏了。我笑了一下，走开了。体育的门槛可以很低，低到一颗球、一个中午、一帮不怎么会打的人。

薄荷长出新叶子了，摘一片揉碎闻，味道冲鼻子。我把它挪到阳光多一点的位置，浇了水。然后换鞋下楼，继续跑那八圈。路灯还是那些路灯，花坛还是那个花坛，但跑完停下来的时候，能感觉到心跳在肋骨后面撞，一下一下，像有人在里面敲门。体育不解决任何实际问题，房租不会少，工作不会变轻松，但身体动起来的那四十分钟，脑子是空的，空得很舒服。回到家冲个澡，薄荷叶子上又落了一层灰，我拿喷壶给它冲干净，水珠滚下来，叶子绿得发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