科技改变生活的方式往往从替代重复劳动开始。洗衣机替掉了搓衣板,扫地机器人钻到床底下吃灰,洗碗机在深夜发出低沉的轰鸣。这些机器并不聪明,它们只是不知疲倦。我父亲至今不用洗碗机,说费水费电,可他每天花四十分钟站在水槽前,手指泡得发白。省下来的时间未必用来做什么大事,可能只是坐在沙发上发呆,或者多翻两页书。时间被重新分配了,哪怕只是从水槽挪到阳台。
后来科技开始替我们做判断。导航软件不再只显示路线,它会说“前方拥堵,已为你避开”。输入法记得我常用的词组,照片应用自动把猫和婴儿分成两类。算法在暗处织网,我们走在上面,觉得路更平了。上个月我去医院,挂号、缴费、取报告都在自助机上完成,窗口只剩两个,排队的多是老人。一个老太太举着医保卡问我怎么插,我帮她点了几下屏幕。她说了三声谢谢,声音很轻,像怕打扰机器。
更深的改变发生在感知层面。以前等一封信要三天,现在消息发出去十秒没回就焦虑。视频通话让距离消失,可挂断后的房间显得更空。我侄子五岁就能对着智能音箱点歌,他不知道磁带是什么,也没见过拨号盘。有次他问我为什么手机屏幕会亮,我讲了半天像素和背光,他听完说“哦,就像萤火虫”。这个比喻不准确,但比我的解释更接近本质。技术把复杂藏在简洁的界面后面,像魔术师的手帕。
不过科技并不总是带来便利。楼顶的晾衣绳还是那根铁丝,风大的时候床单会缠在一起,得用手一层层剥开。智能家居能控制窗帘和灯,却管不了风。我试过用手机查风速,应用显示三级,可楼顶的阵风明显更猛。数据是平均值,生活是具体的那一阵。有次我忘了收衣服,暴雨把床单浇透,洗衣机又洗了一遍。机器不知道床单已经干净了,它只认程序。
黄昏时我把床单重新挂好,夹子夹紧四个角。远处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橘色的光,那些窗户里亮着灯的格子,每一格都有人在用电脑、刷手机、开视频会。科技像空气一样填满这些格子,看不见,但缺了就会窒息。我下楼时听见邻居家的智能门锁发出“嘀”一声,门开了,一个小孩跑出来按电梯。他踮着脚够按钮,按完回头冲我笑。电梯门合上,数字从十七跳到十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