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的玻璃，老陈把脸贴得很近，呼出的白气在窗上晕开一小团雾。里面一排小床，他分不清哪个是自家孙子。护士指了三次，他还是记不住。走廊尽头有台电视在放综艺，笑声一阵阵飘过来，他扭头看了两眼，又转回去继续张望。

人到了某个年纪，快乐就变得很具体。老陈年轻时在厂里打篮球，一场球能高兴三天。现在他唯一的娱乐是晚饭后去河边看人钓鱼，自己不下竿，就坐着。钓鱼的人嫌他话多，他嫌钓鱼的人太安静。两个人隔着一米远，各自消磨掉一个钟头。这种消磨不需要意义，像婴儿攥着拳头睡觉，攥着就攥着。

医院楼下有个小花园，长椅上总坐着几个等消息的家属。有人刷短视频，外放的声音很响。有人打游戏，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。老陈不玩这些，他带了一本旧棋谱，翻到第三页就看不下去。旁边一个中年女人在织毛衣，针脚歪歪扭扭。她说织给孙女的，还有半个月才生。老陈点点头，心想自己连毛线都没摸过。

娱乐这个词，放在医院里就变了味道。走廊里的电视永远开在新闻频道，没人看，但也没人关。偶尔播到戏曲，会有老人搬凳子坐过去。他们看得很认真，像在完成某种仪式。老陈想起父亲晚年爱听评书，收音机永远停在那个台。单田芳的声音沙哑，一句“且听下回分解”能让他安稳睡去。那大概就是他的娱乐，和钓鱼、下棋、织毛衣一样，把时间切成一小块一小块，慢慢咽下去。

孙子终于抱出来了，小小一团，闭着眼。老陈伸手接，动作僵得像端一碗满汤。他忽然想起自己二十岁时在厂里演过一回话剧，演一个农民，台词只有三句。上台前他紧张得直想去厕所，上台后底下人笑，他也笑，笑得忘了词。那三句台词他背了一星期，最后一句也没说出来。底下人还是鼓掌，因为他笑得实在。那大概是他这辈子最像娱乐的一件事。

现在他抱着孙子，在走廊里来回走。电视里换了个节目，有人在唱歌。他跟着哼了两句，调子不太准。怀里的婴儿动了动，没醒。老陈低头看了一眼，又抬头看电视。唱歌的人很年轻，穿得亮闪闪的。他想起自己那件演话剧穿的粗布褂子，早不知道扔哪儿去了。走廊很长，他走得很慢，歌声从身后追过来，像一条河在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