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那盆薄荷又蔫了，叶子耷拉在塑料盆边沿。我蹲下身，指尖捏碎一片干枯的叶，清凉的气味散开。楼下传来篮球砸地的闷响，一下接一下，像某种固执的节拍。我住七楼，没有电梯，每天上下两趟，膝盖已经开始提醒我三十岁以后的身体需要认真对待。于是我把那盆薄荷往里挪了挪，腾出半平米空地，铺上旧瑜伽垫。体育这件事，最初不过是想让喘气变得顺畅些。

跑步是最省事的。一双鞋，一条不太脏的马路，就能开始。起初跑三百米就喉咙发紧，肺像被人攥住。我不看配速，也不记距离，只盯着前面那棵梧桐树，跑到树跟前，再盯下一棵。后来能连续跑过五棵，再后来整条街的树都退到身后。身体在重复动作里慢慢安静下来，呼吸和脚步找到同一个频率。那种感觉说不上愉快，但踏实。像小时候在河里憋气，数着秒，到极限时猛地抬头，空气灌进来，世界重新变得清晰。

力量训练是在屋里做的。俯卧撑从跪姿开始，一组五个，三组下来胳膊发抖。深蹲时膝盖咔咔响，像生锈的铰链。我没有买哑铃，用两升的矿泉水瓶灌满沙子，握在手里做弯举。肌肉酸痛会持续两天，第三天消失，然后我加一点重量。这个过程很慢，慢到几乎看不出变化。但某天提着一袋米上楼，走到五楼才想起没歇脚，才发现大腿前侧那点硬邦邦的轮廓。体育不骗人，你给它多少，它记着。

薄荷活过来了。我浇水时顺手掐掉枯叶，新芽从茎节处冒出来，嫩绿的一小簇。我把瑜伽垫卷起来靠在墙边，阳台重新空出一块。傍晚楼下那群打球的人还在，运球声里夹着笑骂。我靠在栏杆上看了一会儿，有个穿红背心的胖子投了个三不沾，自己拍着肚子笑。体育有时候是件挺滑稽的事，一群人在水泥地上追一个球，跑得满头汗，什么也没得到。但他们还在跑。

我开始注意呼吸。跑步时三步一吸两步一呼，做俯卧撑下放时吸气推起时呼气。呼吸乱了动作就散，像自行车掉了链子。有次在公园看见个老头打太极，慢得几乎不动，但每一式结束他都在呼气，肩膀沉下去。我站旁边看了十分钟，他没理我。回家后我试着在深蹲最低点停两秒，呼气，再站起来。膝盖不响了，大腿后侧酸得厉害。呼吸是身体和外界交换的通道，体育只是让这条通道变宽些。

薄荷长疯了，叶子挤满花盆，我掐了一把泡水喝。味道冲，带点土腥。楼下篮球场空了，天冷，没人出来。我在阳台上做了二十个深蹲，呼出的白气散进夜色。体育到最后可能就是这样，不需要对手，不需要观众，甚至不需要场地。它变成你和身体之间的一场对话，有时吵架，有时和解。我端起那杯薄荷水，凉了，但喉咙里留下一点清冽。明天早上，我还会下楼，跑过那五棵梧桐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