零点刚过,广场上的人群开始散开。有人举着手机拍最后一张合影,有人裹紧外套往地铁口走。我站在路边等车,看见停车场出口排起长队,尾灯连成一条红线,在冷空气里拖出淡淡的光晕。旁边一辆白色两厢车迟迟没动,驾驶座上的男人把暖风开大,侧头跟副驾的人说了句什么,又低头看手机。那几分钟里,周围所有车都像被按了暂停键,只有仪表盘的光还亮着。
出租车来得慢,我索性往前走。经过一辆老款黑色轿车时,听见发动机怠速的声响,很低,像在叹气。车主摇下车窗抽烟,烟灰弹在柏油路上,被风吹散。这车我认得,以前单位同事有一辆同款,手动挡,离合沉,冬天冷启动要踩两脚油。他说这车陪他跑过三年业务,后来卖掉那天,他在车里坐了很久。汽车这东西,开久了就会沾上人的习惯,座椅角度、后视镜位置、油门响应的快慢,都慢慢长成你身体的一部分。
再往前是几辆网约车,贴着路边等单。有个司机把座椅放倒,半躺着刷短视频,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。另一辆在擦前挡风玻璃,抹布冻得发硬,擦两下就哈口气。跨年夜对他们来说跟平时没太大区别,只是单子多些,路堵些,回家更晚些。我坐进一辆车里,暖气扑面而来,司机说刚才拉了个姑娘,上车就哭,说跨年跟男朋友吵架了。他也没多问,只是把音乐调轻,绕了段不堵的路。
车开上高架,城市在两侧铺开。零点后的车流稀疏下来,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。司机说起自己以前在工厂开货车,后来厂子搬走,他就来开网约车。这车是租的,每月要交份子钱,跑够里程才踏实。他指指仪表盘,说这车已经跑了二十多万公里,变速箱有点顿挫,但还能撑。我问他跨年怎么不歇一天,他笑笑说,歇一天就少一天的钱,再说路上总有人要坐车。
下了高架,路过一家还在营业的修车铺。卷帘门半拉着,里面亮着灯,一辆车被举升机托起来,底盘露出复杂的管线。师傅躺在滑板上,仰面拧着什么。门口停着一辆等待维修的白色SUV,车顶积了薄薄一层霜。修车铺隔壁是家洗车店,早关了,只剩下招牌上的灯管还亮着,照着门口结了冰的水渍。汽车跑在路上,总有些零件要磨损,要更换,要有人半夜爬起来修。
快到目的地时,司机说前面那辆银色面包车他认识,是附近菜市场拉货的,每天早上四点就出门。面包车开得不快,后轮有点瘪,大概装了重物。司机按了下喇叭,面包车往右让了让。我下车时,看见小区门口停着几辆车,有辆引擎盖上还留着跨年时喷的彩带,被雨刮器刮到一边。车主大概已经睡了,车安静地趴在车位上,等明天早上再发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