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理发店的三色灯转着，转出一点消遣的意思

巷子口那家理发店开了二十几年，红白蓝三色的灯筒还在转，玻璃罩上积了灰，转起来有点涩，吱呀吱呀的。老师傅手慢，剪一个头要四十分钟，排队的人就坐在长条凳上翻报纸，或者看窗外。那灯筒大概是这条街上最老的一件娱乐设施了，它不提供什么内容，只是转着，让等待的人有个东西可看。

娱乐这件事，最早的样子大概就是这样。不需要多少花样，人在闲下来的时候，眼睛总得找个地方搁。小时候弄堂里有人修自行车，打气筒一上一下，旁边也能围三五个小孩看半天。看的人不觉得无聊，修的人也不觉得被冒犯。这种消遣没什么目的，就是打发掉一段本来会很难熬的时间。现在管这个叫“杀时间”，词变狠了，意思还是那个意思。

后来娱乐变成了需要专门去做的事。要买票，要下载，要注册，要预约。进电影院之前先看评分，打开视频之前先看弹幕厚不厚。消遣本身成了一件需要决策的事，选错了会懊恼，觉得这两个小时白费了。理发店门口那种“随便看看”的松弛，反而变得稀有。三色灯不给你打分，不给你推荐，它只是转。

不过人找乐子的本事一直没丢。地铁上有人用手机看人修驴蹄子，一看就是七八站。工位上有人把废纸折成小方块，拿手指弹着玩。这些事上不了台面，可做的人心里那点小痛快是真的。娱乐不一定非要“有意义”，能让人从手头的事情里溜出来几分钟，就算数。理发店的老师傅剪完一个头，拿毛刷扫脖子上的碎发，那几下也像是一种娱乐，对剪的人和被剪的人都是。

有时候娱乐是跟别人一起的。棋牌室里打牌的人吵吵嚷嚷，输赢不大，但嗓门不小。旁边看牌的人比打牌的人还急，指指点点，被骂了也不走。这种热闹跟电影院里的安静是两回事。电影院是各看各的，棋牌室是大家一起看同一副牌。三色灯底下等位的人，起初谁也不认识谁，等久了也会聊两句，聊着聊着就聊到别处去了。娱乐把陌生人凑到一块，又不要求他们成为朋友，这种距离刚刚好。

天暗下来的时候，理发店的灯筒转得更显眼了。红光蓝光打在墙上，一圈一圈的，像水波。老师傅收拾工具，把推子上的头发吹干净，装进铁盒里。最后一位客人走了，他拉下卷帘门，灯筒还在转，但没人看了。它就这么空转着，等明天再有人坐下来，等头发慢慢长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