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风来临前超市货架上的矿泉水总被抢空，收银台前排着长队，有人一次拎走四桶。我站在空荡荡的货架前，忽然想起停在路边的车。那台老车的后备箱里常年放着两瓶水，是去年夏天跑长途时剩下的。水在塑料瓶里被晒得温热，瓶身有些变形，拧开喝一口，有股塑料味。可那一刻我竟觉得踏实。车在楼下，水在车里，台风还在海上。从超市走回家的路上，雨已经开始斜着打下来，我拉开车门坐进去，雨点砸在车顶的声音闷闷的，像有人在外头敲鼓。

汽车这东西，说到底就是一个能移动的壳子。平时你感觉不到它有多重要，地铁公交都能替代。可到了特定的时候，比如暴雨、比如深夜、比如超市货架空了，你才会意识到，一个随时能把你从A点带到B点的金属盒子，意味着什么。那两瓶水在后备箱里滚来滚去，和千斤顶、拖车绳、一盒过期的保险单挤在一起。它们不是应急物资，只是忘了拿上楼。但台风天里，它们成了某种凭证，证明这台车还能带你走。

我认识一个跑网约车的师傅，他的车是纯电的，续航标称五百公里。他说实际跑下来，夏天开空调能到四百就不错。他每天出门前看一眼电量，像看天气预报一样自然。有次我坐他的车去机场，路上他指着一片新建的充电站说，两年前这里还是荒地。充电桩一排排立着，有的快充有的慢充，夜里电价便宜，很多司机半夜来排队。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，像在说自家楼下新开的菜市场。汽车改变的东西，比我们愿意承认的多得多。

我父亲那一辈人，对车的感情不太一样。他开过解放牌卡车，方向盘没有助力，冬天冷车启动要拿摇把去前面摇。他说那时候车是公家的，司机是职业，开车是一门手艺。后来家里买了第一台私家车，一辆二手桑塔纳，他每天擦两遍，下雨天不舍得开出去。现在他坐我的车，总嫌座椅太软、屏幕太多、按键找不到。但他还是喜欢坐车，喜欢看窗外的路。有时候他指着一片小区说，以前这里是我们厂的仓库。车开过去，仓库没了，路也变了。

城市的路网像血管一样铺开，汽车是里面流动的血细胞，数量多了会堵，数量少了又不够用。有段时间我每天通勤四十公里，早高峰堵在高架上，看前面红色尾灯连成一片，像一条发炎的血管。后来我改坐地铁，快是快，但出站后还要走一公里，下雨天裤脚湿透。再后来我又开车，绕开拥堵路段，多走五公里，反而省了时间。汽车给你选择的可能，也让你为选择付出代价。油费、保险、停车费、保养、罚单，每一项都在提醒你，自由不是白来的。

台风过去之后，我把那两瓶水从后备箱拿出来，换了新的进去。旧瓶子扔进垃圾桶，哐当一声。车停在楼下，车身被雨洗得干净，轮胎上沾着几片树叶。我坐进驾驶座，拧动钥匙，发动机声音平稳。仪表盘上亮起一排灯，又灭掉。前面路上有水洼，映着天光。我挂挡起步，车轮碾过水洼，溅起的水花落在路沿上。这台车还能开多久，我不知道。但此刻它停在这里，随时可以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