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装修的电钻声从早上八点就没停过。隔壁单元的张大爷照例搬了把藤椅，坐在楼下那棵梧桐树的阴影里打盹。他把草帽扣在脸上，两只手搭在肚子上，呼吸倒是均匀。可每过几分钟，电钻一响，他的肩膀就微微一缩，像被什么看不见的线扯了一下。一个中午下来，他翻来覆去换了七八个姿势。后来他跟我说，那声音倒不是响得受不了，是心里跟着一颤一颤的，怎么也睡不踏实。

睡眠这件事，身体比脑子诚实。人过了六十，深睡的时间本来就短，夜里醒两三回是常事。白天补个觉，是很多老人的习惯。可这觉补得成不成，全看周围安不安静。声音一断一续地来，大脑就一直在做判断，是危险还是没事，要不要醒。这种判断耗神，比干活还累。张大爷那天下午说头昏，量了量血压，比平时高了十几。他自己倒不觉得跟噪音有什么关系，只说没睡好。

其实噪音对健康的影响，不止是吵得人睡不着。长期处在断续的声响里，身体会一直处在低度的戒备状态。心跳快一点，血管紧一点，消化慢一点。这些变化单看都不算什么，可一天天攒下来，心脏和血管的负担就重了。有研究说，住在主干道旁边的居民，高血压的发病率比安静小区要高。这不是吓唬人，是身体对环境的正常反应。人需要安静，跟需要吃饭喝水一样，是底子上的事。

可城市里的安静越来越贵。关窗户能挡一部分声音，但夏天不能总关着。戴耳塞管用，可耳朵里塞着东西睡，终究不舒服。有人把午睡时间往后挪，等装修停了再睡，可生物钟不是随便能调的。也有人干脆不睡了，坐在那儿看电视，看着看着就打起瞌睡来，头一点一点的，脖子受不了。这些办法都是凑合，凑合久了，人就习惯了凑合，忘了本来可以不这么费劲。

张大爷后来买了个小收音机，调到没有台的频率，听沙沙的白噪音。他说这个声儿平，不像电钻那样一惊一乍的。他把收音机放在膝盖上，音量开到刚能盖住外面的动静。那天他睡了四十分钟，醒来后说，这觉像样。他没说更多的话，起身把藤椅搬回楼道里，草帽拿在手里扇着风。我看着他的背影，觉得人对自己身体的那点照看，有时候就是从一件小事上找着一个能对付过去的办法。

安静是奢侈品，可身体不跟你讲价钱。它只认你实际给了它什么。给它一个能连续睡着的下午，它就还你一个稳当的血压。给它一个不被打断的夜晚，它第二天就让你脑子清楚些。这些交换每天都在发生，只是人常常不当回事。张大爷的收音机还在沙沙响着，楼上的电钻总有一天会停。可下一个装修的还会来。人得学会在动静之间，给自己找那一小块能喘气的地方。那块地方不大，但够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