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市散场，最后一盏灯泡灭掉，摊主把折叠桌翻过来，四条腿朝上，往三轮车斗里一搁。铁皮桌面磕在车帮上，咣当一声。旁边卖炒粉的也在收，煤气罐、塑料凳、装筷子的铁筒，一样样码进那辆跑了八年的面包车。尾门关不严，用一根麻绳拴住。我站在路边等车，看那根绳子在夜风里晃，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的那辆二八大杠，后座绑过折叠桌，也绑过一麻袋土豆。从两个轮子到四个轮子，装的东西其实没怎么变。

父亲那辆自行车是永久牌的，墨绿色，车架上的漆掉得像地图。他每天骑它去镇上进货，后座两侧各挂一个铁筐，筐里塞满日用品。有一年夏天，他试着往车后绑一张折叠圆桌，那是给村里红白喜事用的。骑到半路，桌子歪了，卡进后轮，连人带车摔在柏油路上。膝盖蹭掉一块皮，桌子腿也折了一根。他坐在地上抽烟，等路过的人帮忙。后来他常说，两个轮子终究驮不动太多东西，人得认。

我考驾照那年，驾校的教练车是辆老捷达，离合器高得离谱，起步总熄火。教练坐在副驾，手里攥着一根铁棍，熄火一次敲一下仪表台。他说，你爸那辈人骑一辈子自行车，你现在摸方向盘，算是往前迈了一步。我没接话，盯着前面那辆车的尾灯，红色光晕在雨里散开。练完车回家，父亲问怎么样，我说还行。他哦了一声，低头继续补他的自行车内胎，胶水味弥漫了整个院子。

后来我买了第一辆车，二手飞度，白色，右前翼子板有一道划痕。提车那天开回老家，父亲绕着车转了两圈，伸手摸了摸引擎盖，说铁皮挺薄。我让他坐进去试试，他摆摆手，说还是骑自行车自在。但他还是拉开副驾的门，坐进去，关门的动作很轻。座椅调到最靠后，腿还是蜷着。他坐了一会儿，说，空调挺凉。然后下车，又去摆弄他的自行车。

有了车以后，活动半径确实大了。周末去郊区钓鱼，后备箱放得下钓箱、竿包、折叠椅。有次带父亲去邻县看一个远房亲戚，走高速，他坐在副驾看窗外，说这路修得真直。下高速的时候，他忽然说，你妈当年嫁过来，是坐拖拉机，颠了三个小时。我没说话，看着导航上剩余的距离，还有十二公里。那天亲戚留饭，回来时天黑了，父亲在车上睡着了，头靠着车窗，玻璃上蒙了一层雾气。

去年父亲把自行车卖了，收废品的给了三十块钱。他站在门口看人家把车推走，车链条拖在地上，哗啦哗啦响。我问他怎么不留下，他说骑不动了，放着占地方。后来我给他买了一辆电动三轮，他开着去镇上买菜，车斗里放个小马扎。有次我回去，看见三轮车停在院里，车斗里搁着一把折叠桌，四条腿收着，桌面朝上。他说是邻居借去摆摊用的，明天还。我忽然想起夜市收摊时那辆面包车，想起父亲当年摔在柏油路上的那张圆桌。桌子还是那张桌子，只是驮它的东西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