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风来前超市货架上的矿泉水被搬空，收银台前排着长队，有人一次拎走四箱。我站在空荡荡的货架前，想起小区后面那所中学的操场。每天傍晚，总有一群孩子在跑道上练接力，棒子掉在地上，捡起来再跑。台风来的那天他们没来，第二天也没来，第三天傍晚，我路过时看见跑道上又有了人影，风还没停，树还在晃，他们已经在跑了。

体育这件事，很多时候是从最不起眼的地方长出来的。不是电视里那些金光闪闪的奖杯，也不是报纸上连篇累牍的报道。它更像一种本能，人想跑、想跳、想把手里那根棒子稳稳交出去。我认识一个开出租的师傅，每天收车后绕着小区跑五公里，风雨无阻。他说不跑浑身难受，跑完出一身汗，洗澡睡觉，第二天接着出车。这跟意志力没什么关系，就是身体自己需要。

学校里的体育课常常被挤到角落。期中考试前，数学老师来借一节课，体育老师挥挥手说拿去吧。孩子们坐在教室里做卷子，窗外阳光正好。可你要是去看放学后的操场，篮球架下永远有人在投篮，乒乓球台边永远有人排队。体育不需要谁批准，它自己会找地方冒出来。那些在水泥地上画个框就能踢球的孩子，比谁都明白什么叫规则，什么叫输赢。

我小时候在乡下，体育就是满山遍野地跑。没有跑道，没有球鞋，夏天光脚踩在泥地上，冬天棉鞋跑烂了回家挨骂。现在想想，那时候的体育没什么名目，就是玩。玩到天黑，玩到大人拿着棍子来撵。后来有了体育课，有了考试，有了达标，反而觉得不好玩了。好在总有人还记得玩的感觉。公园里打太极的老人，河边钓鱼的中年人，广场上跳操的阿姨，他们未必觉得自己在搞体育，但身体动起来的时候，脸上的神情是一样的。

职业体育是另一回事。我看过一场乙级联赛，看台上坐了不到两百人，球员拼得人仰马翻。有个后卫抽筋了，抬下去又跑上来，一瘸一拐地追球。终场哨响，他们输了，那个后卫蹲在地上，半天没起来。没有人采访他，没有人给他特写。但那一刻他身上的东西，跟那些在奥运会上拿金牌的人身上的东西，没什么两样。体育的残酷和公平都在这里，你练了多少，身体知道。

台风过后的那个傍晚，我站在操场边看了很久。孩子们跑得并不快，动作也不标准，有个男孩的鞋带开了，拖在地上，他浑然不觉。风把他们的衣服吹得鼓起来，像一群小帆。他们跑完一圈，又跑一圈，天慢慢暗下去。我转身往回走，路过超市，货架上矿泉水又摆满了。收银员在打哈欠。日子照旧，跑道上的人明天还会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