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那盏路灯亮起来的时候，城中村的一天还没结束。

灯杆立在两栋握手楼的缝隙里，光被切割成几块，落在水泥地上。几个孩子搬着小板凳坐在灯下写作业，膝盖当桌子，字写得歪歪扭扭。旁边卖炒粉的推车刚支起来，油锅滋啦响，香味混着夜色一起漫过来。有个女孩把作业本举高了些，怕油点子溅上去。她妈妈在摊子后面翻动米粉，偶尔回头看一眼，不说话。这盏灯不算亮，勉强够看清字，但比家里省电。他们租的那间屋子，窗户对着天井，白天也要开灯。在这里，路灯是免费的。

教育这件事，常常被放在明亮的教室里讨论。黑板、投影仪、塑胶跑道，这些当然重要。可有些孩子的第一课，是在路灯底下完成的。没有人给他们讲什么叫起跑线，他们只知道今天的生字要写完，明天老师要检查。那个把本子举高的女孩，大概没想过什么叫教育资源不均衡。她只想在收摊前把数学题做完，这样回家就能直接睡觉。路灯替她省下的那点电费，也许变成第二天早餐的一颗鸡蛋。教育公平是个大词，落到地上，有时就是一盏灯够不够亮。

炒粉的油烟飘过来，女孩咳了两声，没抬头。她旁边坐着一个男孩，用橡皮擦使劲蹭本子，纸都快破了。他写错了一个字，老师罚抄二十遍。他妈妈在附近的制衣厂剪线头，还没下班。他哥哥去年初中毕业，去了东莞。家里说，读不进去就早点挣钱。男孩没说话，只是把橡皮屑吹掉，重新写。路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投在墙上，像个大人。他可能不知道，哥哥的旧课本还在床底下，有些页被老鼠咬了角。

城市在改造，城中村迟早要拆。那些握手楼会变成商品房，路灯会换成更亮的LED。新的小区里有配套学校，操场铺着塑胶。可在那之前，还有几届孩子要在灯下写完作业。他们长大以后，也许会记得这盏灯，记得油锅的声音，记得膝盖上的铅笔印。教育给不了他们同样的起点，但至少给了他们一个念头：把今天的作业写完，明天还要交。这个念头很小，小到不值得写进报告，但它撑住了很多个夜晚。

有个穿校服的男孩从巷子那头走过来，书包带子太长，拖在屁股后面。他经过路灯时停了一下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，看了一眼又塞回去。大概是成绩单，或者通知。他没坐下来写作业，而是继续往巷子深处走，那里更暗。炒粉的女人喊了一声，问他吃不吃。他摇头，说回家。他家在巷尾那栋楼，五楼，窗户亮着灯。那盏灯是他妈妈开的，比巷口的路灯亮一些。他走上去，楼梯间很黑，但他认得每一级台阶。

路灯会在十一点关掉。炒粉的推车收走以后，地面留下一圈油渍。几个孩子早就散了，板凳摞在墙角。明天早上，这里会变成卖菜的地摊，下午是修鞋的摊子。到了晚上，灯又亮起来，又有孩子搬着板凳过来。没有人组织，没有人通知，他们自己会来。教育有时候就是这样，不需要谁去动员，只要有一盏灯亮着，就有人坐下来。灯灭之前，能写多少写多少。